翻滚的墨绿色泥浆横亘在废墟最深处。刺鼻的腥臭味随着瘴气贴着地表蔓延,所过之处,青石板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迅速腐蚀成灰黑粉末。这是无妄城地底最恶劣的排污系统,常年堆积着高阶修士排出的毒废料。
王富贵捡起半截断裂铁剑扔下去。“哧”的一声,精铁长剑没来得及沉底,就在齐腰深的污泥中冒出绿烟,化为一滩铁水。
看到这一幕,王富贵脸上的肥肉哆嗦起来。
后方被掩埋的密道外,隐约传来第二批重甲军靴踩踏碎石的轰鸣。搜捕网并未因为塌方而停止,四周废墟高墙外,不时闪过幽绿的探雷光芒。生存空间正被一点点挤压。
阮轻丝死死贴着长满青苔的断墙,手里边缘染血的骨瓷算盘被攥得咯咯作响。
她那身紫金旗袍已被冷汗和泥水浸透。望着前方粘稠恶臭的毒泥,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,连连摇头。
“走毒沼?你疯了!”阮轻丝瞪着李长生,声音发尖,“这异化瘴气连法器都能融!苏清颜经脉断了,我也透支了命元,跳下去不用半炷香,全会被融成渣!”
她猛地转头,一把揪住王富贵的衣领:“你不是还有黑市爆破符吗?用那个联系三号暗线的管事!只要给够香火珠,一定能买出一条路……”
“暗线早死绝了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短促的陈述句砸碎了她的幻想。
他靠在毒沼边缘的阴影里,经脉中失去纯净本源压制的黑血正顺着颈侧缓缓攀爬。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视线冷冷锁住阮轻丝。
“商清影的限购死令一出,整个无妄城的因果都被铁幕封死。你们那些暗线,现在就是明面上的饵。”李长生下巴微抬,指向后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“你现在引爆符咒联系他们,等于把脖子伸到纪忘川刀下。”
“可是这毒泥——”
“要么跳下去。”李长生毫不留情地打断她,“要么我把你踢出去,给城防军当军功。选一个。”
阮轻丝喉结艰难滚动,死死咬住下唇。媚态早被生存的重压碾碎。
她清楚李长生的手段,这个男人真做得出拿她当挡箭牌的事。
她颤着手,抓住旗袍下摆,将碍事的丝绸布料“嘶啦”一声扯碎。闭上眼,一头扎进那齐腰深的腐蚀污泥中。
“嘶——!”
接触毒泥的瞬间,她裸露的小腿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。剧痛让她身子一僵,差点叫出声,只能死死咬住骨瓷算盘边缘,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痛呼。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不敢废话,跟着滚进泥沼。肥胖的身躯像一团在酸液里挣扎的肉,拼命控制下盘,在恶臭泥浆里稳住身形。
岸上,只剩苏清颜没动。
她半跪在烂泥里,白衣早染成灰黑。颈部被切开的伤口随便裹着粗布,渗出的黑血滴落脚边。每次呼吸,胸腔里都传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太上无情剑的残骸,被她死死握在手里。
“我不走。”苏清颜声音很轻,透着冰渣般的决绝。
她看了一眼翻滚的异化瘴气。她知道,以自己千疮百孔的经脉,跳进去撑不过十息,瘴气二次侵蚀会直接引发剑骨崩塌,只会成为拖死所有人的累赘。
后方的军靴声更近了。已经能听到搜捕犬低沉的咆哮。
苏清颜没有看李长生,缓慢地,一寸寸站直身体。
她体内那副布满裂痕的无暇剑骨,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。她竟然在主动点燃剑骨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本源。
灰暗的眼底,燃起一抹回光返照般的锋芒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重复一遍,残剑缓缓抬起,剑尖直指逼近的追兵方向,“带着他们走。我来断后。”
纯净的决死剑意从残破躯体里强行榨出,周围的瘴气在这股锋芒下被逼退一寸。
然而,她还没转身,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手腕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,右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切在她的命门脉门上。
“轰!”
没有半句废话,李长生体内最后一滴残存的命元,被他毫无保留地抽出。这股力量顺着指尖,以绝对暴力的姿态,蛮横撞进苏清颜的经脉。
两股气机在接触瞬间剧烈冲突。苏清颜浑身一颤,刚凝聚起的剑意,像被重锤砸下,瞬间溃散。
“你……”苏清颜不敢置信地抬头,眼底闪过慌乱。
李长生自己也遭到严重的反噬,喉间涌起腥甜,但他掐住苏清颜的手没有丝毫松动,反而借着反冲力道,将她整个人提起来。
“你的命现在是我的,没有我的允许,你连死在阵前的资格都没有!”
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暴君般不容置疑的霸道。他用这冷血的态度,掩盖住为了护短不惜独自身陷重围的意图。
他猛地一挥手,将苏清颜推向毒沼。
“接住她!”他冷喝。
下方的王富贵赶紧伸出胖手,在污泥里踉跄一步,死死接住坠落的苏清颜。
剑意被强行击散,加上命门的剧痛,苏清颜在落入毒沼边缘的瞬间,再也压抑不住伤势。她猛地偏过头,“哇”的一声,咳出一大口鲜血。
血迹落在毒泥边缘的石块上,没有立刻被腐蚀,反而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气息。
“血气外泄了!”王富贵压低声音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这微薄的纯净血气在腐臭毒沼里,简直就是黑夜里的明火,极易引来商盟高维阵盘的锁定。
李长生没有迟疑。他迅速脱下沾满泥水的外衣,跨到毒沼边缘,一把将衣服按在苏清颜咳出的血迹上。
布料迅速将红晕染吸收。
李长生站起身,将这件染着纯净血气的外衣死死缠在自己的左臂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眼瞬间变得漆黑。窃天体的视野强行开启,现实的物理表象褪去,一缕带着灰白色的死锁残码,被他从枯竭的经脉深处艰难剥离出来。
这缕不稳定的残码,顺着他的指尖,像无形丝线般缠绕在那件血衣上。他利用乱码的高维互斥性,暂时锁死了衣服上散发的因果波段。
“走。”李长生看着泥沼里的三人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李爷,那你……”王富贵看着李长生缠在手臂上的血衣,似乎意识到什么,眼底涌起惊恐。他知道,那衣服一旦脱离乱码锁死,就是最致命的诱饵。
“废话留到活着的时候再说。”李长生背过身去,“往深处走,不准回头。”
王富贵死死咬着牙,眼眶发红。他不再多说,拖拽着虚弱到极致的苏清颜,和阮轻丝一起,缓缓沉入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绿色瘴气中。
惨绿色的气泡在污泥表面破裂,发出沉闷声响。三人的身影彻底没入毒沼深处的迷雾里。
废墟交界处,只剩下李长生一个人。
经脉里失去命元的压制,剧痛像千万把生锈的锉刀在骨缝里来回打磨。纯净本源彻底告罄,他的身体正迅速向异化深渊滑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在左臂上的血衣,感受着上面微弱的因果律动。
诱饵做好了。
李长生强忍着剧痛,独自转过身,将背影留给毒沼,迈着沉重步伐,迎向废墟核心区。他要用自己作为靶子,把即将降临的高维扫视彻底引开。
就在他踏出废墟掩体的瞬间。
远处高耸的断墙上方,三道冰冷的深蓝色探照光柱如雷霆般砸下,撕裂黑暗,瞬间将他周围的青石板映照得惨白。
纪忘川的鹰犬,已投下冰冷的探照光。
